礦山嘆息錄——沉默的咆哮

長期不合理的開采，造就了石井如今的面貌，亦成為石井此次清礦行動的濫觴。然而，存在三十余年的礦山轟然關閉，隨之而來的卻是從事礦山開采及關聯產業近5萬余人的失業。

轟隆隆的炮聲像悶雷般炸響，一股股濃黑煙霧升上天空，在礦山上一處新開的礦洞周圍，人頭攢動，這是僅存下來的6家持證企業之一正進行著采礦作業。鐵錘打在鋼釬上的哐當聲，石頭倒在石堆上的啪嚓聲、泥土下崩的嘩啦聲，回蕩在山谷間，打破了這座礦山的寂靜。

“從去年開始這座礦山上已經沒多少人了，和我一道來的許多老鄉今年都回家去另謀生計了，不知道我還能在這里做多久。”來自江西的老劉，到這里工作已有5個年頭，聊著如今的情況愁緒漸漸攀上眉頭，黃色礦工帽上的粉塵隨著他的嘆息簌簌地掉落。老劉的這番話，亦是許多員工的心聲。面對著日漸荒蕪的礦山，其實他們心里都清楚，離開這里只是遲早的問題了。

“很早的時候，就跟著師傅學采礦，如果離開礦山，不知道能去做什么。”老劉坐在臨時搭建的工棚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煙，緩緩地吐了出來，神色凝重。昏暗的燈火下，環坐四周的工友們一言不發，靜靜地喝著水，眼神迷茫。尚在職的員工已是如此地困惑，而那些失業在家的近萬個家庭，又該如何維生？那些礦主和石企業主們，如何安撫這些失業的員工，自己的企業今后怎么辦？大家心里都沒有譜。

“礦山基本都關停了，企業有訂單也不敢接了。”不愿透露身份的石企業主告訴我們，從2013年年初以來，石井石材加工企業開工率已經下滑了近20%之多，礦山的關停除了經濟效益的損失以外，更是造成了巨大的社會壓力，大面積的失業浪潮之下，鎮里的犯罪率明顯地上升了，隔三差五就會傳出入門盜竊的新聞。

“礦山的關閉還波及到了其他的關聯產業，首當其沖的便是餐飲與物流業。”其實，從我們路過石井鎮時，就可以感受到那份蕭條。以往星羅棋布的快餐店里員工聚坐一起吃飯喝酒的景象已不復見，取而代之的是關門的關門，轉讓的轉讓，僅存的幾間快餐店門可羅雀，只是在茍延殘喘著。石井一家餐飲店的老板告訴本刊記者，生意最好的那幾年，店里每天都有幾百名員工在這里用餐，如今一天能有幾十名員工過來已經算是不錯。

然而，更令石井諸多石材業主擔心的，是礦山長期關停導致的市場轉移。“石井一向以銹石資源豐富而聞名，然而并不是一家獨大，湖北、云浮等地也都有生產銹石。如果礦山沒辦法再開采，客戶自然會到其他地方購買，久而久之，石井打造了三十余年的市場就弱化了。”業主憂心忡忡地嘆道。

礦山煙云錄——迷霧里路在何方

對于石材業主們來說，最為關心的，是這次的清礦行動究竟是永久性關停礦山，或者是暫時性的整改？在我們登上礦山之前，已經就這個問題采訪過多位清礦行動的負責人。盡管其信誓旦旦地表示“礦山資源是石井鎮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基礎，對礦山進行整改只是暫時性”；盡管我們已經從各方渠道了解到石井鎮政府已編寫了《福建省南安市石井鎮飾面用花崗巖礦區整治性開發方案》，制定了《石井鎮礦山整治性開采實施方案》并已上報到南安市政府；盡管石井鎮從去年已經開始召集蘇內、院前、下房等幾個礦山比較集中的村的負責人及部分礦山開采業主，到礦山整治頗見成效的泉州市泉港區學習經驗；盡管石井鎮政府已經對礦山布局結構進行優化，將全鎮4個礦段的礦點規劃若干個工業用地整平區、整治區和生態恢復治理區，并擬定每個區成立一家礦業公司進行開采，規劃區以外的礦點一律關閉取締；盡管新的礦山開采方案已初具雛形——礦業公司將對原礦區進行開發，削平石壁林立的山頭，同時進行礦坑回填，將原來分散的小礦區連接成一個大礦區，整平后再大規模采取機械化運作，自上而下進行軌道式開采，而不是像以前一樣在小面積內不停深挖，造成地表深坑；盡管我們得知實施整治性開采后，被劃為開采區的礦主，將成為礦業公司的股東，參與開采，整治性開采實施若得以順利實施，則意味著礦山資源大門的再次打開，那些依靠礦山資源的石材企業生產將得以延續……

盡管，各種方案已經陸續出籠。但是，石井鎮究竟何時重啟礦山開采計劃？這一問題讓業主們如鯁在喉，卻遲遲沒有下文，在業主們身后，是數萬名員工及關聯產業人員的望眼欲穿。

這場已經持續一年之久的整改行動至今仍未偃旗息鼓，晉江、石獅、惠安、南安、泉港、德化、安溪等地因礦山關閉而造成的動蕩余波仍在，何時才能消停？何時才能峰回路轉？

夕陽的余暉從山頂的輸電鐵塔間緩緩消逝，走在礦山的小道上，路邊的衰草上落滿灰塵，透過衰草稀疏的縫隙，遠遠地看到頹敗的礦山被夕陽鍍染成一片金黃。那一刻，員工簡陋的工棚里昏暗的燈火、企業老板緊縮的愁眉、千瘡百孔的礦山蒙太奇般拼湊在一起，我怎么也不敢相信這會是傳說中的滄海桑田，人與環境的共存，竟是如此地矛盾！

三月的春風呼嘯而過，撩撥得芒草左右搖曳，芒草底下，一大片不知名的灌木匍匐著，緊緊地簇擁成一團。我們依稀能聽聞遠方蕩漾的金石撞擊聲，它在殷切地指引著我們歸去。可是，在這座寒意料峭的礦山上，隨著夜色漸濃，我們歸去的路，究竟在何方……